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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4-08-05
关于诗歌之大尾巴狼出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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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17岁那一年,对诗歌一无所知,或许也不能这么说,起码背诵过主席诗词之类的,不过还不如不知道的好。我有一个邻居小姐姐,读北大二年级,听她说学校的种种趣事,真是心向往之,发誓一定要去北京读大学,算是个小小的野心,且按下不表。小姐姐说到他们同学一起开元旦晚会,抽签箴言条加表演节目,唱歌说快板之类的,有个同学朗诵了一首诗:轻轻地我走了,正如我轻轻地来,我挥一挥衣袖,不带走一片云彩。当日下午,桌椅寂静,世界没有一点征兆,也无蝉鸣也无风,在那一刻之前,我还从来没读过任何一首现代诗歌,或许也不能这么说,起码听过配乐诗朗诵《风流歌》之类的,不过也是不如不知道的好。当时听了这么四句,人就痴在那里了,只觉得心里软软的,没着落处,从小姐姐家里出来,亢奋的不行,只好去街上新华书店,买了雪莱和普希金两本诗集,回来偷偷看了,却也不敢四处去背给别人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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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两本书是我最早的诗歌读本,一本是戈宝权翻译的《普希金诗选》,另一本是江枫翻译的《雪莱诗选》,我还记得,是精装本带包皮的,印刷精美,湖南人民出版社诗歌译丛中的两本,这套书我一直坚持买,到大学毕业的时候差不多买齐了,不过后来杀入社会,颠沛流离,藏书逐渐散失,到如今只在父母家里,还残留几本,想想真是可惜。
我是在考大学那一年拿到的《新月集·飞鸟集》,是郑振铎的译本,丛书把它们合钉为一册,真是实惠的做法,想想后来看到的插图本《新月集》,水分真是太多了。新月集在泰戈尔作品中的分量,是不轻不重的,在于其一“短”,其二“纯”,我当时正是发愁的少年,不是为写诗强说的,是真发愁。我打开从湖南寄来的包裹,拿出这本书来,就有几分喜欢,愁也少了点,打开来看内容,“白昼更加深沉地投入黑暗之中,那已经收割了的孤寂的田地,默默地躺在那里。天空里突然升起了一个男孩子的尖锐的歌声。他穿过看不见的黑暗,留下他的歌声的辙痕跨过黄昏的静谧。”也是下午,桌椅寂静,房间里就我一个人,天地也没有任何征兆,已经是秋末冬初了,但我的脑后却骤然响起一声接一声的雷鸣,真是轰然作响,也许是幻觉吧,但那声音我现在还记得,觉得那些文字如金石裂帛,那么唯美的文字,搞不懂为什么让我产生了这样的反应,我当时瘫倒在床上,既兴奋又无奈,感觉很多东西都不存在了,却坍塌出一扇门来。
后来看到顾城的《黑眼睛》,书后有他的一段访谈,说起他小时候读《草叶集》,瘫倒在床上一整天,觉得外面风雨飘摇,那种感觉我是能理解的,而如果不看《新月集》,却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来。读诗的确乐趣无穷,我觉得主要是不用费太多力气,有时曲径探幽,却豁然开朗;有时缠绵悱恻,却陡起杀心,大部分时间都是心随境生,可以不用太深究,只是有时候却又像做学问,要“钻研”才得。有人说诗歌是语言艺术,有点偏向音乐方面,自然说的是它的节奏、韵脚什么的,不过我却不这么看,我觉得诗歌更偏向于视觉的艺术,电影《邮差》中聂鲁达说:诗歌就是隐喻,虽然是小说家言,但却说的很对,诗的艺术就是比喻的艺术,赋比兴,我觉得古人总结的挺全面,钱夫子在《管锥编》里论述“象”,说“象”在《易》里,是所以喻道,为了形象地把事情说明白,而“道之既喻而理之既明,舍象也可,到岸舍筏,见月忽指。”道理明白了就好,“亦不恋着于象”,而诗却是“有象之言,依象以成言”,“舍象忘言,变象易言”,诗是离不开象的。这些说法让我感佩不已,觉得他真是大明白人。诗人就是能够找到恰当的“象”的人,大约上帝给人的智慧有限,所以人们的很多心里话是说不清道不明,你有很多心里话说不出来,难道你不憋得慌吗,如果有人刚好说到了你的心里,难道你会不舒服吗,诗人,就是刚好拨动了你心弦的人,越有想象力越好,大约如此。
不过我说“钻研”的意思,却不是什么诗歌理论,而是诗歌本身,在我就是艾略特的《荒原》。我是在上大学之前拿到的《艾略特诗选》,不过一直没看,我看了丁尼生和狄金森,还有叶芝。知道艾略特这首发表于上世纪初的长诗,从来都是晦涩难懂的象征,关于圣杯的传说,慢说一无所知,就算知道的详详细细,“肯”这首诗也会很费劲。到处是隐喻和通感,更不要说如中国古诗一样高密度的用典,还是钱夫子在他的《围城》中,借方鸿渐揶揄曹元朗之口道:“真是无字无来历,跟做旧诗的人所谓‘学人之诗’差不多了”,饶是如此,我还是硬着头皮,对照注释,一句一句抠了下来,好在当时年轻,未曾落下“昨夜星辰今夜摇漾于飘至明夜之风中”这样的毛病,只觉得虽然不曾“懂得”什么,却不再“怕”什么了,对待诗歌有了平常心,似乎可以感受的更真一些。
对待诗歌的平常心,对于我是很重要的,后来无论是上学还是工作,觉得周围的人似乎都对诗歌和诗人持一定的戒心,大约诗人的形象真的挺糟糕,三七还写了《我为什么与诗人为敌》,虽是调侃之作,但也颇具代表性,其实很多人都是调侃的态度,好像如果认真对待,就是酸文假醋,就是大尾巴狼了,而男孩子关注足球和武器,女孩子关注服装和首饰,却被认为很正常。我所在的学校有个小伙子叫Q,跳舞泡妞下棋喝酒,对我们几个酸文假醋的自然要挖苦一番,有次抬杠,说我除非不写,写出来肯定比你们强,大家就取笑一番,说你跳舞比我们强,难道写诗也比我们强,笑笑也就过去了。谁知道Q却拿了一本《海子诗集》,跑到实验室研究起来,第二天就开始写,一发不可收拾,后来搞到《大学生》杂志专门为他开了个专栏,叫“Q的诗”,可见真的小有所成,我还记得他有一句:“我掀开被子,把自己埋葬”,真是贴切的不得了,他就是天天这么埋葬自己的。不过后来这家伙写的入迷,不光是棋不下了,连饭也吃的少起来,有一次在门口遇到,胼手给我看他斑驳的指甲,说自己可能得了癌症,一副凄惶的样子,并发誓再也不写诗了。
我举Q的例子是想说,我们没必要对待诗歌过分清高,诗歌之美既不是遥远的,也不是腐朽酸臭的,很甘美也很易得,不过也别沉迷太深,即便是想做一个诗人,也不要做一个偏执的诗人,能理解顾城就好,没必要非得像他一样。我后来还在电视上见过一次Q,对着镜头说:本人学业优秀,积极上进,热爱文学,等等等等,看来没得什么癌症,气色还不错呢,想必是完全从诗歌的羁绊中走出来了,准备开始全新的生活。随机文章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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