影书稀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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能够登堂入室在相声界看来，应该是立名之本，尽管很多人宣称春秋时期就有相声，不过太过云山雾罩，致使相信的人都死了——笨死的，相声之能为一种艺术形式，恐怕还要从撂地摊之后，能进了茶楼堂会，才好算起。当然之前那些艺人，也不是白活的，总是有一个500年一出的侯宝林，不过即便如此，相声的历史，区区才不过百年。也不短了，想想徽班进京也才200多年，何况这100年里，能500年一出的那些个人杰，这一茬人出全了，要想再出一个侯宝林梅兰芳，只好过400年再说，掐指算算，曾孙子那辈人兴许能赶上。

85年我到台北，根本没听说过赖声川，什么表演工作坊，当时来去匆忙，就看过一场杨德昌的《青梅竹马》，算是值得记忆的文化事件。那年的春节联欢晚会我倒是记得，胖胖的阿原刚回来没多久，撮着小酒窝说国语，谁能想到他会在接下来的20年里，年年在晚会上过年，吉尼斯世界纪录就等着这老兄仙世呢，估计这记录起码要奔40。还说85年，陈佩斯表演的“我王老五，啥时候见过这么多钱啊，都到我家喝酒去吧！”，表现当时乍富还贫的农民万元户，不过那一年的相声谁还记得？而在台北，赖声川他们却鼓捣一出《这一夜，我们说相声》，89年，又鼓捣一出《那一夜，我们说相声》，这些，我们连听也没听说过，十多年后，到2001年，才算赶着了《千禧夜，我们说相声》，不看不要紧，一看全呆了。

包袱抖得不好，其实我没去过台北，《青梅竹马》是懂事儿以后才看的，呆了也是这个礼拜的事儿，盗版影碟，台北现场版。

相声虽然起点不高，历史不长，艺人知识面窄（甭跟我拼命，知识面不是自己说宽就宽的），但也有大知识分子票过，比如老舍，比如方成，被这样人票过的行当，理应有长进的，不过看看现而今老几位的理论，就知道这长进都小白菜汆丸子了。举例，把“一头沉”（逗哏紧说而捧哏光答应不说的）和“子母哏”（逗哏和捧哏斗嘴都说的），跟“贯口”（一口气说好多）“倒口”（学说方言）和“柳活”（学唱戏）这些个，并列一处，说这些都是相声的表现形式，中学生就说了，这里边，有交集，交集？就看下面挠了一地头皮花子，要是不知道交集是什么，回学校补课去；补课回来的，又挠了半地，要是不知道为什么有交集的不能并列一处，建议再回学校去，也甭补课了，直接扇老师大耳刮子。举这个例子是想说，这圈里的人有一半还糊涂着呢，另一半呢？自己琢磨去吧。他们弄一帮群口相声拜寿这样的事情都想得出来，而且还做得出来，想象力已经够丰富了，怎么没想到多看点书呢？

赖声川他们说自己的这些叫相声剧，不是相声，又很低调说北京是相声的发源地，实在给足了面子。相声是吃开口饭的，话痨，尤其咱们这边禁口的东西多，的确不是个好干的行当，听说当年杨振华扯大裤衩子，后来被软“禁”了一段时间，即成过眼云烟，如此谁还敢唐突权贵呢？赖某身处海外孤岛，自然少受管束，想来情形要好得多吧。不过差别太大，只以政治环境论，实在不能解释十之一二。

《千禧夜，我们说相声》，说是话剧，由几个段子串起来，就说是相声剧，骨子里还是相声，一台戏好像相声晚会，拆解开来，无一不是相声中的精品，合在一处，又成了一出时跨古今的戏剧。演员总共四个人，前朝往事是庚子年刚刚度过乱世，一对相声搭档，乐翻天和皮不笑，在千年茶园重新开张，却有贝勒爷带着小开来，闹做一处；另一方面是今日台北，2001年的千禧夜，也是一对相声搭档，劳正当和沈京柄，有一位赞助金主曾力伟要竞选立委，组建鸡毛党（掸），前来闹了一通，时跨一百年，让人笑过一番之后，也有不胜唏嘘之感。其中几段相声《把笑》、《老佛爷和小艳红》、《鸡毛党》、《结尾学》无一不是包袱尽出，笑料丰满，而立意之高远，却绝非一般相声可比。这几位演员，虽然说学逗唱这几样功夫不够，但也能抖擞精神，贯口和柳活也能有模有样，算是及格。这些段子里面，我最喜欢是《老佛爷和小艳红》，由贝勒爷和皮不笑，一人一句，自说自话，说的是八国联军进北京，贝勒爷就去劝老佛爷外逃，自己在紫禁城里抱了一堆国宝；而皮不笑就去八大胡同找小艳红，走散了，与贝勒爷相遇在桥头，开始是两条线互不搭界，最后合到一处，乱世风云，有若亲临，让人感慨顿生，这一出，若算是子母哏的话，恐怕马季的《吹牛》也要落为下品。

有人说相声剧，毕竟是剧，有许多戏剧手法，似乎非要就坡下驴，把人家摘罗出去，难道这样相声这碗饭就端的安稳了？我看未见启。其他艺术门类的手法，相声从下生那天起就在借鉴，谁又说话剧的手法就不能拿来用呢，推陈出新，本可举重若轻，连吉他弹唱都乱来的相声，又何苦说人家不是呢？相声不光是耍活宝逗人笑，也要有内容的，让人不笑而能琢磨一下的，谁又能说不是相声呢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