影书稀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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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日晚上，在游记类图书的那一架，我插入一本有关山西晋商大院的书，手指弹过琴键般的书脊，随手从旁边取下另一本，《福音谷》，作者林茨，翻捡其中的图片，未见壮丽的山川，也没有艳丽的服饰，却被傈僳人俊美的面容吸引了，如作者所说，尚有部分山民刀耕火种的傈僳族人，绝大多数人还生活在温饱线以下，但这些有着部分中亚特征的面庞上，却绝少看到悲苦、厌倦、萎琐或愚钝，他们是明朗的、闲静的甚至优雅的，他们眼窝深邃，鼻梁高耸，牙齿整齐洁白，可以说，他们非常美丽。这一点令我非常惊讶。乃至看到他们的故事，则要用震惊来形容我的感觉了。

傈僳族人及整个怒江流域的少数民族，向以民风骠悍著称，文明原始粗旷，没有文字，当然也缺少文化，法律观念更无从谈起，宗派械斗、起义镇压等等，屠杀与被屠杀，充斥整部民族史，而且“多嗜酒，醉则狂荡。”（清 白盐井志）起义被镇压后，他们就开始大规模迁徙，所以他们的历史基本是一部血泪史。而在《福音谷》中，作者却看到他们百分之八十信仰基督教，教众人手两本厚书，分别是傈僳文《新约全书》和《赞美诗集》，族人举止得体，只有少部分不信教的人才会抽烟喝酒。他们行握手礼，唱赞美诗，曲调端严，这些巴赫、亨德尔、贝多芬以及欧洲民歌改编成的赞美诗篇，在他们的弥撒聚会上，声彻寰宇，教众的音乐素养之高，超乎想象。并且，绝少以前那种暴力解决问题的情况，族人虽然仍旧生活穷困，但是豁达乐观，也羡慕现代文明和物质丰富，但决不卑微自贬，有礼、自信，这起码在观念上称得上是一个现代化民族了。

从书中得知，今天这一切的变化，始于世纪初一位名叫詹姆士.傅里叶James Ostram Fraser的传教士，他的汉文名字叫富能仁，是他最早到腾冲开始与傈僳族民接触，并开始传道事业，而这一事业的成功则有赖于另一位美国传教士阿兰.库克牧师Allyn B. Cooke以及他的妻子Leila R. Cooke，正是他们创造了傈僳文字并翻译了《新约全书》以及《赞美诗集》，他们在傈僳族聚居地传教时间差不多有30年，在不得进入中国境内之后，库克并以老迈之躯往来于美国和缅甸、泰国之间，为傈僳族的福音事业，又有30年的贡献，直到1990年，以94岁高龄辞世，24岁到94岁，整整60年。库克夫人以及他们的养子都长眠于怒江大峡谷的底吾里村，想必这位迹近圣徒的老人，时常梦中萦绕的，也是这块认作故乡的他乡吧。

阿兰.库克的汉文名字应该叫杨智敬，作者林茨根据傈僳人史富相的《傅能仁、巴东和杨思慧夫妇》，称其为杨思慧，估计是以讹传讹了，不过这一点关系都没有，因为他还有个傈僳名字叫阿益打，库克夫人叫阿子打，意思是尊敬的大哥、尊敬的大姐，这才是他们在中国境内，能赋予自己身份的名字。这对夫妇大约从1922年开始定居在底吾里村，传授教义和农技，医治疾病，宣传文明的生活习惯，教唱赞美诗，直到1947年离开，峡谷中已经遍布大小教堂，教众已经能根据曲式，自动进入自己的声部，唱出精美的和声，到作者今日所见，其中的佼佼者，还可称其为卓越的指挥家、编曲者。更关键的是，这一点薪火相传，年轻一代已能编写本民族的赞美诗，书中有一幅恒大卫的照片，这位英俊的瘸子，已经能编唱具有本民族特色的赞美诗篇。

作者在峡谷中认识了几位傈僳族女性，其中一位据称有绝色，曾经远嫁汉地，因为诸多隔阂，悲伤地遗留了两个孩子，孑然徒步一路乞讨，返回峡谷中的家园。故事比较悲凉，看来文明冲突即便不以对抗而起，也会对旋涡中的个体造成伤害，而文明的比较，实在不能以物质的是否富足为标准，据称是东部沿海的汉族农村，权势者之卑鄙龌龊，农民之懦弱卑微，精神之空虚无聊，使得一位傈僳农妇，直如去地狱走了一遭。作者在怒江峡谷中的游历，碰到过多位嫁出山的女性，最后都选择回到自然条件恶劣的峡谷。在当地，能够远嫁他乡，似乎并不令人羡慕，而返回头来看我们自己，觉得穷困犹胜于深山里赤脚的山民。

看作者简介，林茨是学美术出身，他10年间多次进入福贡县傈僳山寨，所做的工作，恐怕一不能叫考察，二不能叫探险。值得肯定的是，这是一本情绪饱满的书，只是缺少考察者的严谨，无论是全景的描绘还是局部的勾勒，都少构造和铺排，不知道别人如何，我反正已经习惯了教科书式的阅读，了解一个地方，都要从这是哪里，距离哪里多少公里，海拔多少，气候条件等等，事无巨细，罗列一番，碰到这种个体体验式的，情绪化的读物，就总觉得信息量不够。例如，林茨在书中，对传教士创造傈僳文以及翻译《新约全书》的史实，以及傈僳族的迁徙历史等，有些语焉不详，显然考据有限，或者志不在此；再或如，他把几名嫁到汉地而又回到峡谷的妇女经历，合成到一起，这简直就是春秋笔法了，虽然都是事实，但合在一起就变成了传奇，那当然是极引人入胜的故事，不过窃以为反而降低了说服力。作者的行文也有“美术”特点，句式繁复，优点是情绪饱满，缺点是不够从容，不够“老辣”。不过以其真诚，读者才能感同身受，所以可以肯定，这是一本不太多见的好书，我在网上查了一下，还显示出，这是一本宣传得不够的好书。